与病毒打交道的人
中国工程院院士沈荣显:与病毒打交道的人

1998年初,香港《大公报》、《东方日报》、《文汇报》、《澳门日报》、《中国周报》和境外10余家报纸都发布了同一条新闻“中国专家从十分相似的马烈性传染病入手,艾滋病疫苗研究临突破”。一时间,中国农业科学院哈尔滨兽医研究所牵动了世界的目光。而这目光的中心却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他就是我国兽医科学界唯一的院士——我国著名家畜动物病毒及免疫学专家、哈尔滨兽医研究所研究员沈荣显。
沈院士1923年生于辽宁省辽阳县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父亲紧衣缩食让沈荣显上学。沈荣显成了家中唯一的读书人。1942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奉天(今沈阳)农业大学兽医系。1948年东北解放后,他自愿来到设在哈尔滨的东北农业部家畜防疫所(哈尔滨兽医研究所前身)工作。从此,沈荣显与动物和动物病毒结下了不解之缘。
沈荣显一到防疫所,就接受了研制牛瘟疫苗,保护耕牛、保证生产、支援解放战争的任务。当时,东北农村牛瘟肆虐,大批耕牛接连死亡。西部蒙古牛和黄牛发病后死亡率达50%,东部朝鲜牛病牛死亡率几乎达100%,可谓疫情严重,四处告急。
而当时用兔子器官制作的疫苗产量极低,对200多万头牛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于是,在一间18平方米的小屋里,靠着几支注射器、手工乳钵器和简单的显微镜,沈荣显和同伴一起开始探索提高疫苗产量的新途径,向牛瘟宣战。
他们把兔毒注到小牛身上,牛出现反应后,再把牛的脾脏、淋巴研磨制疫苗,采一头小牛血可以注射2.5万头牛。1949年,牛体反应苗制成了。1951年,又研制成功了山羊化兔化牛瘟疫苗,到1953年,这场席卷东北华北的牛瘟终于被消灭了。但是,这种牛瘟疫苗毒力比较强,蒙古牛、普通黄牛注射后可以免疫,而朝鲜牛、牦牛却抵挡不住。为此,沈荣显又投入到紧张的驯化试验,1952年,“绵羊化兔化牛瘟疫苗”问世,在延边、蛟河等地对朝鲜牛注射获得成功。
1953年3月,沈荣显受农业部派遣,带着新研制的疫苗,登上了青藏高原,向牦牛牛瘟宣战。防制小组来到青海后,首先为同仁县1万多头牦牛注射了疫苗,获得喜人的成功。第二年,他们领着5支防疫队深入青海的其他地区,注射了几十万头牦牛,成效显著。第三年,在西藏、青海等牧区大面积推广了这种疫苗。第四年,也就是1956年,蒙古牛、朝鲜牛、牦牛的牛瘟病被彻底制服了。至此,我国仅用三年时间就彻底消灭了牛瘟。这是我国兽医史上的一项重大业绩。据农业部估算,40多年间因制服牛瘟而减少的经济损失达数十亿元。沈荣显作为主要贡献人之一是当之无愧的功臣。
1956年,在松花江畔的友谊宫,沈荣显和哈尔滨市另外49名知识分子新党员一起在党旗下庄严宣誓:“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1957年,他参加的“兔化牛瘟病毒的研究”获得了国家第一次颁发的科学奖。
同年,沈荣显出席了全国科学工作者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见到了毛泽东、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
1963年12月,沈荣显被派到罗马尼亚进修学习。他就读的罗马尼亚科学院病毒研究所,在世界上颇有名气。在罗马尼亚3年,沈荣显先后进过3个研究所13个研究室。学习了病毒感染机理、免疫学概论,掌握了细胞培养技术、电子显微镜技术、病毒提纯技术,提取病毒核酸蛋白技术等,为此后在病毒研究上的突破创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966年,周恩来总理访罗期间,接见了中国留学生,鼓励他们早日学成回国,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周总理的嘱托,给沈荣显增添了攀登科学技术高峰的力量和勇气。沈荣显说:“这种勇气化作了强大的动力,时刻提醒我要不断进取”。1967年1月,沈荣显带着大批图书资料和满腔报国之志回到了哈尔滨……
一直到1972年,中国大地迎来了科学的春天。在所党委的支持下,沈荣显担任马传贫研究室主任,开始主持这一尖端课题。马传染性贫血病是由马传染性贫血病病毒引起的以马、驴、骡持续感染、反复发热和贫血为主要特征的一种烈性传染病。其病毒属反录病毒科慢病毒属。国外有学者曾预言,慢病毒病无法免疫。为攻克这一世界性难题,多年来,许多国家不惜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试图研制出预防该病的有效疫苗,但却毫无成效。
我国的马传贫研究始于1965年,研究方法基本上是在国外专家走过的路上徘徊。然而,沈荣显院士和课题组成员以他们过人的胆识和丰富的知识,首先提出并倡导用驴白细胞培育驯化驴强毒的研究思路,决心走出一条中国式的马传贫研究之路。他不仅主持这项试验工作,而且亲自进行继代驯化工作,研究过程几经波折,甚至出现重大挫折,但沈院士没有放弃,直至传到第125代,才解决了一系列关键性问题,成功地研制出驴白细胞弱毒株,率先在国际上成功研制出马传贫病驴白细胞弱毒疫苗,并有效地应用于我国的马传贫防治工作上。这一独创性成果不仅为中国马传贫的防治做出了突出贡献,也在慢病毒疫苗的研究史上建立了一座丰碑。该项成果于1983年获国家发明一等奖。迄今为止,仍然是世界上唯一的预防马传贫病的最有效疫苗。据我国农业部统计,该苗的应用,10年间共为国家挽回经济损失65亿元。
基于马传贫疫苗在我国的成功应用,1983年在哈尔滨举办了国际马传贫免疫学术研讨会,沈荣显院士向来自美国、法国、日本的科学家宣读了他的论文《马传染性贫血病驴白细胞弱毒疫苗的研制与应用》。报告结束后,会场掌声四起。专家们提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执行主席不得不破例,两次延长讨论时间,但与会者仍兴致盎然。各国专家议论纷纷,他们没有想到,世界上第一个攻克慢病毒病的却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国人。
同年,美国兽医协会邀请沈荣显院士出席在纽约召开的本应是只有美国人参加的第120届兽医年会,就马传贫及同马传贫有关预防和根除方面的问题,进行了一整天的讨论。会上,沈先生发表了“关于马传贫研究进展”的论文。与会代表一致认为这次会议上最有深远意义的进展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提出的有效马传贫疫苗。在会议期间和会后,美国有10多家新闻和杂志,刊载消息和评论,盛赞马传贫疫苗的研制成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科学创举。至今几十年过去了,世界上其他国家仍未研究出马传贫疫苗,我国的马传贫疫苗仍处于国际领先水平,它是沈院士在国际兽医科学领域为中国书写的浓重的一笔。
1984年,法国巴斯德研究所发现了人的艾滋病病毒后,对人、畜各种病毒进行了比较研究,发现只有马传贫病毒与艾滋病的形态结构相似,其他国家的研究也发现马传贫病毒在遗传性、抗原性、细胞嗜性、变异性和传播途径等方面均与人免疫缺陷病毒1型相似。而且,马传贫病毒在基因结构上虽是最简单的慢病毒,但病毒复制的调节途径与人免疫缺陷病毒1型相同,马传贫病毒可作为动物模型研究人免疫缺陷病毒的分子致病机理。因此,马传贫疫苗的研制成功,使艾滋病疫苗等人和其它动物慢病毒疫苗的研究成为可能,这使人们对传传贫病毒研究的意义有了新的评价。1990年,美国《纽约时报》以大篇幅报导:“中国马传贫疫苗的研制成功,给艾滋病预防带来希望。”
1985年,应第10届泛美兽医大会主席的邀请,沈荣显院士赴美国出席了泛美兽医会议。该会议共有南北美洲30多个国家的1000多名代表参加,沈院士为马传贫与艾滋病分组会议的特邀代表。在第一天的会议上,沈荣显第一个报告了“马传贫驴白细胞弱毒疫苗的研制与应用”,引起与会者浓厚的兴趣。在分组会上,美、法学者报告了马传贫与艾滋病的相关性的研究,认为马传贫病毒与艾滋病毒可能起源于共同祖先,有非常密切的同源性。
为了攻克人类艾滋病的免疫预防难题,世界各国历经10多年,耗费了几十亿美元,均未达到预期效果。不久,美国国立卫生院官员宣布放弃研制基因重组疫苗。1993年,世界卫生组织艾滋病项目组召开会议,18位科学家重新审视了艾滋病研究历史与策略,明确提出加强艾滋病减毒疫苗的研究和指出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他们提出的近20多项关键性技术问题,在我国马传贫减毒疫苗的研究过程中,基本都得到了解决。
世界各国的科学家研制艾滋病疫苗的策略已趋于走减毒疫苗的道路。而这种病毒的减毒疫苗技术为我国所独有。因此,国外的一些研究机构便纷纷寻求与哈尔滨兽医研究所合作,以期研制艾滋病疫苗。与此同时,国外一些从事生物制品开发的公司看好了我国的马传贫疫苗,欲与哈兽研合作开发马传贫疫苗,以赚取巨大的商业利润。此时淡泊名利的沈院士表现出了科学家的宽广胸怀,要让这项成果最大限度地造福全世界。
1997年年初,在沈荣显院士的促动下,哈兽研所与美国、荷兰三国四方达成了“中国,美国,荷兰科学家关于中国马传贫减毒疫苗致弱与保护及免疫机理的国际合作研究协议”。这项合作研究以现代免疫学和分子生物学技术为主要技术手段,不仅为促进马传贫减毒疫苗推向世界创造了条件,而且为艾滋病减毒疫苗提供了动物模型。
如果说,沈荣显院士发明的马传贫疫苗,对慢病毒病的免疫预防等研究提供了战略性的理论依据,具有极高的学术水平和重大的科学价值,是人类应对慢病毒病的一个丰碑的话,那么这项成果为人类最终攻克艾滋病这一世纪瘟疫提供了重要借鉴,其意义将更加深远。近些年来,沈先生根据各国研究进展,提出了以马传贫疫苗研究路线为模式的以“人-猴艾滋病毒嵌合克隆”为基础的新型艾滋病疫苗发展策略。目前这一构想已经由一个专门的科学小组开始实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