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想到、说到或有人提到我的导师张丽珠教授，内心的敬仰和自豪便会油然而生。

她无比敬业、勤奋、严厉、耿直，学识渊博、经验丰富、医术精湛，不畏艰难，勇于攀登，开拓和创立了我国的生殖医学事业，被誉为“神州试管婴儿之母”。她培育的大陆首例试管婴儿，被国家列为建国60周年来最有影响力的十大科技事件的第五位，而排第一位到第四位的分别是两弹一星、袁隆平的杂交水稻、载人飞船和太空行走。今年张丽珠教授已满91岁了，想想从我成为她的学生至今已经20年了，这20年与她相处的时光里有太的多值得回忆的……但在此，我仅说一些让我感触最深的事情。

一、关于对张丽珠教授的称呼

北医三院妇产科人的习惯是彼此互称某某大夫，而不是像有些医学院的教学医院对年长者皆称老师。开始看到科里的医护们称张丽珠教授为张大夫很不习惯，因为我来了之后她们也称我为张大夫，所以觉得大家对张教授这样的称呼太不够尊重，尤其是一些张教授的学生，如陈贵安，特别是年轻的学生如吴燕之流当时30岁还不到，居然当面也直接叫出张大夫三字，觉得很是别扭。但久而久之，我还是对这个称呼习惯了，因为从大家称呼张大夫的语气和表情中看到了尊重和敬仰。

以往在东北地区，无论与多高的辈分、多么受尊重的人说话，称呼由来已久都用“你”而不是“您”。但北京地区的人则不，除了可以拍拍打打的哥们儿之外，用“您”的时候居多。然而，我的感觉是，虽然称“您”显得尊重对方，但多半仅是形式而已，并且称“您”往往彼此关系不那么亲近，不如东北人语气亲切称对方为“你”显得亲近，这和妇产科的人称张教授为张大夫有些异曲同工。但作为我的身份就难了，称张大夫不合自己的习惯，于是一直就称张老师。但最近些年，我也慢慢“入乡”而“随俗”了，和大家谈到张教授时也称张大夫了，否则听者可能一时不知道我在称呼谁，但我说起来总不像其他人那样自然。

关于称呼，对其他老大夫，比如顾芳颖大夫、李美芝大夫、王秀云大夫等，以及一些半老不老的如韩劲松大夫等，从我做研究生开始到现在一直当面都称作老师，在她们当主任的时候也从没称过官职。主任总有一天要卸任的，到时在改口会很别扭，而且我一直觉得称官职显得有点世故又市侩，因为业务单位不同于官场。

可能很少有人会体会到一个“称呼”背后还有这么复杂的内容，其实这或许是我个人的一种文化吧。

现在由于电视媒体的轴心在首都，使得北京话大为传播，强烈地冲击与污染了异彩纷呈的地方语言文化，甚至严重到了在古装戏中竟然也会有人说出“瞎掰！我才不和您瞎耽误工夫呢......，这事儿，您猜怎么着？”的老北京土话来，实在是别扭得起鸡皮疙瘩。所以，近些年来在东北甚至在全国称“您”的情况日益多起来就不足为奇了……

二、张丽珠教授的语言特点

张丽珠教授看问题深刻，思维缜密，历来说话十分精炼，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很少重复，能够一下抓住要害，即使现在90多岁了，说话还是那样简洁明了。另外，张丽珠教授对错误毫不留情面，当面直言，但对事不对人，不过总是有错误或是回答问题不到点子上，不免也会被老人家不那么喜欢。对此老人家说“我过去可能得罪了不少人”。科里的一些中年大夫们在各种聚会场合有时会兴奋地说起当年张丽珠教授查房时如何严厉、听取病历汇报后如何启发大家抓住关键、如何用简捷又无比犀利不留情面的语言批评人。虽然几十年过去了，但这些医生们那绘声绘色地对当时情景的描绘十分鲜活生动，把张丽珠教授说话的风格甚至表情都表现得妙肖如初。至今，她们在年轻大夫面前常以能在那样严格的要求下成长和发展作为一种自豪的经历了。

由于张丽珠教授自幼受教会学校的教育，23岁博士毕业后在美国、英国工作学习了6年多，所以英语功底十分雄厚，甚至我感觉她的英语比汉语好。在我做研究生的时候，常陪老人家外出讲课，她常常讲到某个节骨眼上会找不到合适的词，于是会有小的停顿，之后流利的英文脱口而出。比如一次讲到培养受精卵的时候，应该说“放到培养箱中”，一时想不起来汉语的“培养箱”一词，顿了一下脱口而出“放在Incubator中”。在与国外专家学者交流时，张丽珠教授无障碍的英语交流能力以及纯正的发音和语调，常常令老外们十分敬佩。这让我们深深感到张教授的英语功底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尤其是我们这些文革的中学生，考上大学就是实现梦想了。改革开放初期的大学英语抓得很松，学生中勉强对付毕业是多数人。尽管后来也曾经继续学习或温习过，但只是没退步而已，谈不上什么进步，只是能看文献和说每句中都有无数语法错误老外连猜带蒙都未必全懂的口语而已，虽然不至于出现把wetwowhoandwho解释为“咱俩谁跟谁”和howareyou与howoldareyou解释为“怎么是你？怎么老是你？”但也真的好不哪去。一些人自觉说的很流利的英语只不过是Chinglish蒙中国人而已。因此，我常常对研究生或青年朋友说：趁年轻把英语学好，掌握好一门外语可能会成为你与众不同的优势，过了年龄再要学好一门语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千古以来提倡练童子功是不无道理的。

2001年新的生殖中心启用，张丽珠教授每周二次门诊常常要看到中午12点以后。考虑到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中午12点会饿了，于是我就每次12点给她送一杯热牛奶。几次之后，老人家就问：“谁出钱？”我说：“我出”，她说：“我要付钱给你的，多少钱？”我说：“20块钱一杯”，她惊讶地说：“这么贵？！”，随即表情变得十分幽默说：“你是不是敲竹杠啊？”……

三、张老师孜孜以求的进取精神

张丽珠教授20多年前在国内“一穷二白”的条件下首开先河开展试管婴儿技术的胆识和勇气与魄力自不必说了，她进入耄耋之年还能孜孜以求地学习新知识新技能才更是令人敬佩与赞叹的。

时值20世纪90年代后期，电脑技术与互联网的兴起带来的技术与信息革命席卷全球的时候，已年入八旬的张丽珠教授一次郑重地和我说她要开始认真地学习电脑和上网技术了，我半信半疑地点点了头。不久，她真的可以自己制作讲课的幻灯（现在称为PPT），稿件也都用电脑打字，而且学会了收发电子邮件和上网搜索文献，通过互联网进行交流和关注学术的最新进展。2005年前后张教授讲课的幻灯已包括了胚胎干细胞和治疗性克隆的内容。2007年，老人家写的“我的医教人生60年”一书都是自己亲自用电脑打字写成的。试想，有多少60岁的人已不再学习新技术了，尤其是与计算机相关的，可见张丽珠教授在86岁高龄时还能如此学习新知识新技能的精神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四、张老师的关心令人感觉异常温暖

张丽珠教授的严厉是出名的，只有少数人知道她的慈爱。由于是师生的关系，我和她的来往更多些，会常去她家里坐坐。每次老人家都说“一起吃饭”，并会让保姆做7-8个菜，其中也有买来的烤鸭，和浙江的肉粽等。在她家里，感觉很轻松，没有任何拘束感，而且可以聊很多话题。张丽珠教授常常会关切地问起科里的老大夫们的情况，比如近年来会常常问起顾大夫、经大夫等的情况。从她的眼神中能看到她对过去一起工作几十年的回忆和对她们近况的惦记。她也会问起一些年轻大夫，如王海燕、陈新娜等人的情况，但最后张丽珠教授总会关切地问起我父母的身体和生活情况，尤其令我感动的是每次她都会特别关切地问起我女儿的生活和学习，老人家的眼神和表情流露出对孩子特别的怜爱和关心，这眼神和表情只有慈祥的母亲才会有的，那种亲切与感人，每次都会令我眼眶湿润。

五、张丽珠教授——一位令人爱戴的慈爱老人

每年的一些节日里，科里的医生护士们都会分批去看望张丽珠教授夫妇，特别是年轻的医生护士们，有的会带着孩子，都会像是去看望老佛爷一样高兴。张丽珠教授和老伴唐有祺教授会拿巧克力、干果招待大家，还会从冰箱里拿出饮料、冰欺凌给大家，唐先生也常常会给大家冲咖啡。这些年轻人和孩子的到来，使得张教授家里一下热闹了起来。张教授由于听力问题常常听不清大家的话，每当她发现自己没听清而打了岔的时候就会觉得很滑稽，老人家就会忍俊不住幽默地笑起来。来看望张教授的年轻的医生护士们虽然在一起工作，但平时工作十分紧张忙碌，也很少有机会聊天，所以在张教授家她们就会聊个不停，无拘无束地说说笑笑。看着这些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和活泼的孩子，张教授总是坐在边上慈祥地微笑着......

六、结语

2012年1月张丽珠教授91岁。生日那天，我打电话给她家里，唐有祺教授接的，知道我要去给张教授过生日十分高兴，说“一起吃饭”。晚上我买了生日蛋糕和水果巧克力去看望老人家，保姆准备了6个菜，有烤鸭和虾，这次好像没有肉粽。张丽珠教授和唐先生很高兴地问这问那。自1992年我成为老人家的研究生至今，这样的生日已过了近20个，一些情景仍历历在目。看着眼前都已过九旬的二位老人，回想着这些年老人家陆续讲述的他们的人生经历，不由得感叹岁月的流逝......

在落笔之际，我衷心地祝愿张丽珠教授和唐有祺教授永远健康、快乐、长寿。